茶人陈必芳:红茶鼻祖“正山小种”与它的“守山人”

红茶问祖–万里茶道上的高山小村

这里有必要展开一下正山小种的概念。传统的正山小种红茶,被誉为世界红茶的鼻祖,以独有的松烟香和桂圆汤味而著称,仅产于福建武夷山桐木关一带。这片区域也就是在《原产地保护标记管理规定》中的界定范围:东经117°38′6′′~ 117°44′30′′北纬27°41′35′′ ~27° 49′00′′,其中就有陈必芳生活的自然村麻粟村。

三年前,陈必芳参与了一部茶叶纪录片的拍摄。当纪录片团队正在考察茶叶故事的发源地时,他们找到了陈必芳。“他们走到我的山上,看到我们的山山水水,看到我们的茶,就说纪录片的正山小种,就认你了。”

每一个想要接近正山小种的核心原产地的人恐怕都要经历这一层认知上的突破。在普遍印象中,曾经占据中国茶叶贸易三个世纪的正山小种,以武夷山、桐木关两个关键地点为人所知。而当探险者进入桐木关后,却难以分辨桐木关中的核心产区又在什么位置,麻粟村作为桐木关的最高自然村,正是原产地中的原产地。

麻粟村就是以这样隐秘的姿态,在陈必芳的讲述中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正对着“华东屋脊”黄岗山的麻粟村,是桐木自然保护区内海拔至高点的村子,海拔在一千三百米之上,进村的路都是陡峭的土路,仅容一辆汽车通过。满目都是绿意,毛竹林覆盖的山体下面,时不时看到有一丛丛茶树,茶树根干长满苔藓。阳光澄净、明亮,大片的雾气上涌,布满了眼前。麻粟以高海拔、日照和纯净的土壤,孕育了原生的高山红茶。

四百年前将正山小种作为奢侈品带入欧洲的西方人,恐怕也有着类似激动的心情。横扫世界市场的正山小种征服了东西方的舌尖,麻粟也以这种隐秘的方式参与了茶叶贸易版图中。最早的文字记录在《清代通史》,该书记载,“明末崇祯十三年红茶始由荷兰转至伦敦”,大量的客商来到桐木关,辗转迁徙在万里茶道上,他们以原始、古老的方式,在山间徒步、行走,留下了大量的遗迹。

这场贸易持续了三个世纪,正山小种被带到欧洲,开始名扬英国。后来在1662年,由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给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带去了作为嫁妆的正山小种,又在上流社会之间流行,带起了一阵下午茶的风潮,正山小种还被引至印度,发展出了印度红茶,当然,这是后话。

“平安也好,战乱也好,我们都做茶”,陈必芳一句平淡的话,将人从历史眼花缭乱旋转门中拉了出来。

陈必芳家里祖祖辈辈制红茶,也祖祖辈辈喝红茶,当红茶贸易在世界范围内勾连出惊心动魄的资本化经济体系,麻粟村却与离乱战祸隔绝着,保持了边缘独立的生活方式。他回忆道,“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那个地方,因为太高了,路难走,冬天是天寒地冻,但唯独的是早上起来了,空气新鲜,百鸟齐鸣,打开窗户望着大山,就觉得这地方不错”。

回忆起小时候的生活,陈必芳在麻粟上到三年级就开始要去桐木村上学,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麻粟村的温度都在零下六度,这段路相当难走,“背着一个菜罐,一点米,打发着我一个礼拜上学的时间。”

高山上的日子大多寒冷清苦,带有暖意的红茶成为了麻粟人心头的慰藉。“我们天天都喝茶,有大壶茶、小罐茶、小杯茶,比如客人来了,我们的父母亲或者是我们自己都会拿着个小杯子,泡一杯红茶,然后放一粒冰糖,这是最尊贵客人的待遇。”

家里的菜色尽量保持着丰富,一份咸鱼、一份腌肉,再加上自家养的鸡鸭、野菜,也算是自给自足,生活即便简单,也不能少了招待外来客人的热情,“山里人一定要做到礼仪。”

松烟香、桂圆味–在现代世界中失落的正山小种

陈必芳是怀着对制作正山小种的信念投入其中的。麻粟的茶树分布很特别,这些古老的茶树都生长在乱世崖壑之间,从茶树树干到枝干都布满了绿色的青苔。尽管茶树看起来矮小,却很有可能已经有了百年寿命。由于采茶器械无法运到那么高的山上,因此麻粟仍然保留着人工采茶的传统。

这个从小在麻粟村长大的陈必芳,对麻粟做的正山小种有满满的自信,从十二岁开始做茶后,他就在茶厂的门上写了八个字:麻粟红茶,远销世界。

“那村书记到上面一看,这小鬼,眼光还挺远啊”,陈必芳大笑着说。

算起来,陈必芳是家里的第四代茶人。他十二三岁时开始学茶,因为年龄小,学茶的时候父母不干涉,就看小孩子的自觉。陈必芳仍然觉得起初学茶的日子很快乐,师傅是村里的叔叔伯伯们,对他十分照顾。

“开始学做茶的时候,师傅睡觉,然后你自己在那看,看了以后,不知道这茶能不能揉捻,那就用衣服兜一把,哎,叔叔你帮我看一下,能不能揉啦?他说,嗯,还差一点啊,就等。等了,然后再让他看看,他说可以了。”

在英国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奇异的单词“LapSang Souchong”。这个单词是桐木关正山小种的意思,其中与福建当地口音有关,特别指出了正山小种用松木熏烤的烟熏味。

凡是喝过麻粟传统正山小种的人都会明白这个单词所指的意思,这是一种有鲜明识别性的气味,松木香被熏进了茶叶之中,在冲泡的时候,一股松香从茶叶中脱逸而出,冲向鼻尖。它让人想起柴火闪烁的温暖味道,也给人回到深山之中的幽深感觉。

这一股松香味和麻粟传承久远的松木熏制工艺有莫大的关系。

经过采摘回来的茶青,直接进入“青楼”,第一步就是在“青楼”中萎凋。所谓萎凋,就是在一定温度、湿度条件下,把茶叶均匀摊放,再连续几个小时的萎凋中,茶叶茎叶逐渐萎焉,色泽暗绿,青草气散失的过程。在“青楼”底下生火,点燃当地特产的马尾松,松烟香从楼板缝隙中慢慢冒出来,透过缝隙与茶叶发生作用,这个过程是在萎凋,也是在熏制。

青叶在失去水分的时候也在幽幽地吸附松香,逐步产生特有的香气,在整个制作过程中,马尾松的熏制几乎伴随着茶叶的制作而进行。萎凋时烟熏、摊晾和烘干时还要烟熏,几次反复烟熏后,松烟香入茶骨髓,渐渐形成了正山小种的经典口味:桂圆味、松烟香。

这道工艺也累坏了茶人。因为烟熏烧的都是明火,在烟雾缭绕的环境下,需要长期的专注,更不能打瞌睡,错过了翻动茶的时机,为此,陈必芳用一个大茶杯里灌满了浓茶喝下去,能够保持六个小时不睡觉。没办法避免的是眼睛受到烟熏的刺激,一次熏制下来,“眼睛被烟熏的有灯泡那么大”,陈必芳打了个夸张的比喻,做茶人的满脸、全身衣服也都是烟熏过的痕迹,“整个脸、鼻子全黑的,你就看到两个眼睛,其他都是黑乎乎的。”

陈必芳至今很怀念每年麻粟的春天飘散在山岗上的气味,茶厂飘出来的烟弥漫在空气中,“只要跑上麻粟的山岗,就闻出了一个烟熏茶叶的清香的烟草味道”,陈必芳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怀念的表情,“这个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

与正山小种的命运休戚相关的麻粟村,后来在茶叶贸易上逐渐式微。这种常年以外销茶为主销路的茶叶,在十九世纪末影响力逐渐减弱,中国各地陆续开始创制红茶,改变了正山小种一枝独秀的局面。另外,由资本控制的印度、锡兰红茶贸易,同样参与了茶叶的贸易竞争,后来在新中国成立后又恢复生产。一直走外销路线的正山小种,渐渐淹没在庞大的茶叶贸易体系中。

之后,“红茶新贵”已经诞生。2005年,基于正山小种传统工艺而创制的“金骏眉”横空出世,这款红茶不再使用烟熏工艺,口味是淡而甜的花蜜香,一下子打开了国内的销售市场,掀起了中国红茶内销市场的复兴,麻粟茶人也开始转向新工艺红茶的制作。

守山,或是下山–“以前我是一个隐居的年轻人,现在我是一个快活的老头”

我跟着陈必芳参加了村里人的一顿晚饭,说是一顿晚饭,更像是一场内部聚会。那一天是陈必芳母亲的生日。席间坐满了陈必芳的亲人、朋友和伙伴。他们高声谈笑,彼此敬酒,招呼客人吃饭。热气腾腾的菜散发出人间的食欲喜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欢欣的笑容。

我几乎可以通过那一刻的团圆美好想象出那个原住民稀少却紧密相连的麻粟村民的生活。陈必芳参与的纪录片播出后,这给麻粟的正山小种带来了一波知名度。只是传统正山小种的产量正在日益减少,大多人只闻其名,未能品饮上一口。

即便在茶人的眼中,武夷山历来是种植培育茶的原乡,但是武夷山也包含了诸多复合概念,它也是一个生态有机体。在这个有机体中,还共存着命运与共的珍奇物种。曾经在十九世纪初,就有法国的神学家在武夷山采集到了三万多种生物标本,吸引了纷至沓来的生物学家。

随着桐木关的生态保护的意识日益加强,茶人做茶的自由度必然相对被压缩,但是造成致命打击的是麻粟制茶人赖以生存的马尾松柴。禁止砍伐桐木关的松木成为一道制茶的警戒线,陈必芳他们又找不到替代品,其他地方的松木怎么也熏制不出以前那种纯正的烟熏风味。

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麻粟人,陈必芳开始思考起过去的茶人没有想过的问题,“保护区成立后我也在想,那根松木长起来那么大,得多少年啊。山上松木多得要命,漫山遍野、没人敢砍。”

“如果整个麻粟一年一年地砍下去,这样是不对的,即便大家不理解,我还是理解了”,随着陈必芳想通这件事,渐渐的,全村的人也支持起保护武夷山、保护桐木自然保护区的行为。他们甚至还自己做起了垃圾处理,自发地参与到自然资源保护的进程中。

陈必芳尝试过保留这种口味的延续,他用捡柴的方式来做一些传统风味的正山小种,这种方式还能够维持现在一些热爱传统正山小种红茶的人。“你做一点,我做一点,他做一点,大家凑在一起供应给那些爱这个茶的人。”

做茶与喝茶成为一道互相对立又统一的命题。做的人少了,喝的人自然也会少。“这几年我就觉得自己也做的少了,前年,那些朽木捡捡还能做,去年我做的就更少了,今年就只做了一点点,以后到底用什么去渠道,谁也不知道”,陈必芳想的也很明白,“我们做茶人的,只能随着这个社会的发展而发展。”

陈必芳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不要把传统遗忘掉,能够保留这个传统工艺的好处,到了我们第三代,第四代,还能尝出这个味道,我就很欣慰。”

在这几年,陈必芳的人生又发生了一点值得期待的变化。陈必芳收了一个来自潮汕地区的年轻人李玮斯做徒弟。李玮斯是潮汕人,由于家乡有喝功夫茶的传统,渐渐的起了要来武夷山学茶的念头。2013年,90后年轻茶人李玮斯来到武夷山,他到处寻访茶人、走访各个山场,更是起了留在当地学茶的念头。两年前,李玮斯拜陈必芳为师,创立了“山人掌茶”的品牌,一面向陈必芳学习传统做茶工艺,一面进驻东家APP寻找更多的爱茶人,支持着陈必芳的制茶工艺。

热爱摄影的李玮斯拍摄了很多视频。在一支寻访麻粟的视频中,他记录着在寒冬的某一天,来到麻粟和师傅陈必芳一起品茶的日常。他对着镜头说道,“从武夷山市区开车到麻粟要三个小时,这是我三年来第35次进麻粟,这条路师父走了一生。”

两人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往麻粟跑,陈必芳也有了更多的时机下山生活,年轻人总是找陈必芳来喝酒、聊茶,这给爱玩爱热闹的陈必芳带来了很多乐趣,““以前我是一个隐居的年轻人,现在我是一个快活的老头”,陈必芳说。

那个在山中的麻粟,变成了他心中一种美丽的、神圣的象征。陈必芳罕见地谈起了他在麻粟的生活时的爱好。在他年轻的时候,陈必芳的表哥送了他一支笛子,在山上挑米的时候,他逐渐摸索着学会了音符的吹法。整个麻粟都能听到陈必芳吹响的笛声。

那是陈必芳用音乐定格在心中的麻粟旧影。一个世代做茶的村庄,汲取着上天给予的恩惠,又在都市化的时代,像关注自己的命运那样守护着沉默的深山。这样的“天职”,不仅仅在于“守护”,更像是一种天然的“爱”。他以一首首悠扬的笛声,呼应着当年唐朝的诗、宋朝的词,那些文人眼中的天人合一、天地和谐,再也没有比这笛声更确切的例证。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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